李晓伟
贵州大学资源与环境工程学院、贵州省古生物与古环境重点实验室
1、巨型鲕粒:小颗粒里的“大海洋信息”
鲕粒是一种在沉积岩中常见的小型球状颗粒,广泛分布于不同地质时期的浅海或湖泊高能环境,例如碳酸盐岩台地边缘和湖岸浅水区。它们主要由碳酸钙组成(文石或方解石),有时也夹带有磷酸盐或铁氧化物等矿物。在显微镜下,单个鲕粒大多呈球形或椭球形,从中心向外常有同心环带或放射状结构,就像“地质版微观洋葱”。在现代海洋环境(如巴哈马滩),单个鲕粒的直径均小于2 mm。然而,近年来地球科学家通过系统整理发现,不同时期的地层中也保存着粒径超过2 mm的“巨型鲕粒”(简称“巨鲕”)(图1A-C)。这些大颗粒不仅令人惊讶,更为我们探索古代海水碳酸盐化学条件提供了一个重要窗口——通过它们,远古海洋的碳酸钙饱和状态、碳酸钙沉积条件等秘密,逐渐被揭开。

图1. 显生宙时期鲕粒的时间分布与粒径变化(A);三叠纪巨鲕野外(B)和薄片特征(C);豆粒野外(D)和薄片特征(E)
A-C据Li et al., 2019; Li et al., 2021; Koeshidayatullah et al., 2022;D-E据Wikipedia and Carbonateworld
2、巨鲕与豆粒看起来相似,成因却大不同
巨鲕(图1B-C)在外观上常常和“豆粒”(pisoid)非常相似(图1D-E),很容易被混淆,但它们的“成长环境”和形成机制,其实完全不同。豆粒通常形成于地表或近地表的淡水环境,尤其是在岩石长期暴露、雨水或地下水反复渗流的条件下。例如,在古老的风化壳中,人们常见到一种叫“渗流豆”的结构,就是这种环境的典型产物。这类沉积物往往还会伴随一些“暴露过”的证据,如新月形胶结物或悬挂型胶结物(图1E),显示出它们曾经历过暴露在空气中的“地质往事”。而在新元古代或早三叠世的海相碳酸盐岩中,那些巨鲕却完全不同:它们既没有淡水成岩的结构特征,也缺乏相应的地球化学信号,还常常伴生有海洋化石(如有孔虫、双壳等)。这说明,它们并不是后期在陆地环境中“长大”的豆粒,而是在海水中直接形成的。
3、要形成巨鲕,海水中碳酸钙得有多“饱和”?
二叠纪末生物大灭绝几乎导致海洋生态系统全面崩溃。早三叠世海洋沉积记录出现了显著变化:在全球多个地区的下三叠统地层中,重新出现了类似新元古代的碳酸盐岩沉积记录,比如巨鲕、微生物岩和碳酸盐胶结扇等(图2)。这些“熟悉又陌生”的沉积类型,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往往被认为形成于一种特殊的海洋化学环境:碳酸钙过饱和(super-saturated)。

图2. 早三叠世典型碳酸盐沉积类型
(A)微生物岩(叠层石);(B)扁平砾岩;(C)碳酸盐丘;(D)碳酸盐胶结扇(据Pruss et al., 2006)
那什么叫“过饱和”?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指标来描述,叫做碳酸钙饱和度,用符号Ω表示
Ω = [CO32-] · [Ca2+] / Ksp, (1)
这里,[CO32-]和[Ca2+]分别是海水中碳酸根和钙离子的浓度,Ksp是碳酸钙溶解度积。直观来说,Ω越高,海水中就越“有条件”沉淀出碳酸钙。
在现代海洋中,鲕粒通常形成于Ω ≈ 5左右的浅海环境,比如今天的巴哈马浅滩。那么问题就变得很直接了:若要在早三叠世不同区域形成那些粒径超过2 mm的“巨鲕”(图3),海水的Ω需要达到多高的程度?目前,我们还缺乏能够直接测量“古代海水Ω绝对值”的地球化学指标。但从巨鲕以及一系列“过饱和指示性沉积物”的广泛出现来看,地球科学家普遍认为,早三叠世海水的Ω很可能显著高于现代鲕粒发育区。换句话说,那是一个不太一样的海洋——一个碳酸钙“多到有点过头”的远古世界。

图3. 早三叠世鲕粒和巨鲕的古地理分布(据Li et al., 2015; Li et al., 2021)
4、巨鲕为什么能长大?——一场“长大与磨损”的平衡
三叠纪的巨鲕为什么能长得那么大?仅仅说“海水中的碳酸钙更饱和”还不够,我们还需要更具体的机制。Trower等 (2017) 通过水槽实验(图4)结合数值模拟,提出了一个非常直观的模型(图5; 公式2-4)。这个模型涉及体积变化的两方面:一方面是“长大”:海水中碳酸钙饱和度(Ω)越高,就越容易在鲕粒表面沉淀矿物,让它一层层生长变大;另一方面是“磨损”:鲕粒在水流作用下不断翻滚、碰撞、被搬运,就像被反复“打磨”,会逐渐变小。所以,鲕粒最终能长多大,取决于一个平衡关系:“长得有多快“减去“被磨掉有多快”—— dVp/dt = (沉淀速率) – f · (磨蚀速率),这里的f 可以理解为被“被水流搬动的频率”,其数值越大,说明颗粒越频繁被翻动、磨损也越强。
Trower等(2017)模型的主要数学表达式如下,完整模型公式与参数含义详见原文:
鲕粒体积变化速率 = 碳酸钙沉淀速率 – 搬运磨蚀速率:
(dVp/dt)鲕粒体积净变化 = (dVp/dt)碳酸钙沉淀 – f · (dVp/dt)碳酸钙磨蚀, (2)
沉淀速率与Ω的高低呈正相关:
(dVp/dt)碳酸钙沉淀 = k(Ω-1)n · A表面积 · ρ鲕粒密度-1 · M(CaCO3), (3)
磨蚀速率与搬运频率、粒径、沉降速度等因素有关
(dVp/dt)碳酸钙磨蚀 = (πA1ρ鲕粒密度YWi3 D3)/ (6kvσt2 H沉降), (4)
图4. 鲕粒水槽实验示意图(Trower et al., 2017)

图5. 鲕粒大小受控于碳酸钙沉淀和搬运磨蚀过程的计算示意图
这个模型给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结论:只有在海水足够饱和(Ω高)且搬运不太频繁(f 较低)的情况下,巨鲕才有机会形成。这也为解释早三叠世特定地区巨鲕的集中出现提供了初步理论支撑。需要补充的是,现代鲕粒的搬运频率f 通常在0.1–0.25之间(Trower et al., 2018),这为我们理解古代巨鲕形成时的水动力条件提供了一个重要参照。
5、能不能反推?用鲕粒大小还原古海水Ω?
前面我们已经知道,鲕粒的大小与海水的Ω密切相关。那么,能不能反过来——通过鲕粒的粒径,去重建古海水的饱和状态?
Trower等(2017)的水槽实验为这一思路提供了基础,他们研究的鲕粒来自现代巴哈马浅滩和大盐湖,单个鲕粒粒径小于2 mm,实验温度维持在常温水平。并据此建立了“鲕粒粒径–海水Ω”的数值关系。但问题在于:早三叠世的条件显然不同——不仅海水温度更高(约32–38 ℃;Sun et al., 2012),而且鲕粒粒径也显著增大(单个巨鲕最粒径最大可达10 mm)。因此,直接套用现代模型显然是不够的。为此,Li等(2021)对模型进行了扩展与修正。他们基于华南南盘江盆地的三叠纪孤立型碳酸盐台地(如大贵州滩、崇左-平果台地)以及扬子台地边缘的巨鲕样本(图6),测量了实际粒径分布,在模型中引入了一系列更贴近早三叠世环境的关键参数,包括:更高的海水温度(32-38℃; Sun et al., 2012)、鲕粒的矿物组成(文石 vs. 方解石)、温度变化对碳酸钙沉淀速率的影响,以及水动力条件(海床剪切速率、水体黏度等)和巨鲕在砾石沙丘中的搬运频率(f值)。考虑到早三叠世鲕粒的原始矿物成分仍存在争议,该研究进一步设定了两个端元情景:完全为文石或完全为方解石,以覆盖可能的变化范围。模拟结果表明:若要形成粒径 ≥ 4 mm的巨型鲕粒,早三叠世热带浅海的Ω必须显著高于现代热带浅海(Ω ≈ 5)——若为文石组成,Ω ≥ 6.5;若为方解石组成,Ω ≥ 9,甚至更高(图7A和E)。此外,沉积构造对模型参数也提供了重要约束。由于粒径超过2 mm的颗粒较难被普通水流频繁搬运,巨鲕难以形成波痕,更可能发育为水下砾石沙丘或逆行沙丘。因此,即使其搬运频率(f 值)相对较低,其最小值也不太可能低于现代鲕粒(砂级沙丘)一个数量级(现代 f ≈ 0.1–0.25,巨鲕最低约为 ~0.01)。这是因为在正常天气条件下,砾石沙丘与砂级沙丘在迁移速度及尺度(波长和高度)上的差异通常不会超过一个数量级。这一约束意味着:通过降低搬运频率(f 值)来解释巨鲕生长的可能性是有限的。因此,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是:巨鲕的形成,依赖于显著升高的海水Ω。

图6. 三叠纪扬子台地、南盘江盆地中孤立型碳酸盐岩台地(大贵州滩南缘及崇左-平果台地北缘)发育有巨鲕(Li et al., 2021)

图7. 数值模拟重建的早三叠世海水碳酸盐化学参数(A–D为文石情景,E–H为方解石情景)。虚线表示现代热带浅海的典型值(Li et al., 2021)
6、从Ω出发,还原一个极端的远古海洋
如果我们已经通过鲕粒粒径估算出了早三叠世海水的Ω,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更进一步:这个高Ω的海洋,到底在化学上意味着什么?
海水中的碳酸盐体系,通常可以用六个关键参数来描述:二氧化碳分压(pCO2),碳酸氢根离子浓度(HCO3-)、碳酸根离子浓度(CO32-)、溶解无机碳(DIC)、碱度(ALK)以及酸度(pH)。这些参数彼此耦合,只要确定其中两个,其余变量就可以通过碳酸盐平衡关系计算出来(可参见R语言包seacarb)。在前面的分析中,我们已经通过鲕粒粒径约束了海水的Ω。同时,早三叠世海水中的钙离子浓度(约15 mmol/kg H2O)可以通过蒸发岩中的流体包裹体获得(Kovalevych et al., 2009)。因此,根据Ω的定义关系(公式1),就可以反推出当时海水中碳酸根离子的浓度。
如果再结合已有研究对早三叠世大气pCO2的估计(约3000 – 5000 ppmv),就可进一步约束巨鲕形成环境中整个海水碳酸盐体系的状态。计算结果指向一个非常不寻常的结论:海水中DIC和ALK,至少需要达到现代热带表层海水的2倍以上;海水pH则相对较低,约在~7.6(而现代热带浅海pH约为~8.1;图7)。换句话说,早三叠世的海洋很可能处于一种“高碳、高碱、但偏酸”的状态。这也提供了一个有意思但重要的认识:海水虽然极度“有料”(碳酸钙过饱和),但未必对生物“友好”。这种特殊的化学背景,可能正是早三叠世动物和藻类复苏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——一个在沉积上“异常活跃”、但在生态上却并不理想的海洋系统。
虽然微生物活动(比如光合作用或硫酸盐还原作用)可以在局部加速碳酸钙沉淀,但鲕粒的最终大小在很大程度上仍受整个海水Ω背景值的控制。换句话说,海水本身有多“饱和”,基本决定了鲕粒能长多大。现代海洋对此也提供了直接约束:即便在海水Ω已满足碳酸钙沉淀、且微生物活动活跃的浅海区域,仍未观察到稳定发育的巨鲕。Trower等(2017)提出的鲕粒生长模型,将粒径与古海水Ω直接联系起来,为量化远古海水化学提供了一个清晰且可操作的工具。未来,如果能够将微生物作用纳入这一模型框架,我们不仅可以更准确地评估其在局部沉淀过程中的“增益效应”,还可以进一步检验一个关键问题:微生物作用,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突破海水Ω所设定的生长上限?
本文作者为为贵州大学资源与环境工程学院李晓伟教授,本文系作者认知,相关问题可通过邮箱与梁文栋相关问题可与作者(lixiaowei7106@163.com)联系交流。更多详情,请进一步阅读原文和下列参考文献。
主要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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